沿江而行
决定沿江走一走,是午后三点的事。江边的风大得能把人吹直了,我逆着风,从老渡口出发,一路往入海口的方向去。左手是江,右手是成排的老香樟,树影把人分成一格一格的,走几步,就换一格的凉。
江不算宽,对岸的楼看得清清楚楚,楼影落在水里,被风揉皱了,又慢慢复原,像有人在水底生活,偶尔把窗子推开又关上。江面上过一艘货船,很低,很低地吃水,走得慢,大概是不急。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,过很久才被后面的水吞平。
走到第三座桥下,风小了些。桥墩上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,桶里空空的,他倒也不急,慢悠悠地换饵,往水里甩。我问他今天收成如何,他笑了笑:钓鱼哪有什么收成,就是来江边坐坐,图个清静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江面正好铺开一片夕阳,金红的,碎碎的,像有人往江心撒了一把铜钱。
过了桥,江边的芦苇密起来。风一吹,整片苇子都弯下腰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,一遍一遍,像在念什么经。苇花是灰白的,被夕阳染成浅金,我觉得人站在这里,很轻,轻得像一根苇子,风往哪边吹,就往哪边晃一晃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我走到了入海口。江在这里忽然宽了,宽得像海,水是浑黄的,天是青灰的,交界的线上,有一盏灯正慢慢亮起来——是江上第一艘归港的船。身后是我走了一下午的江堤,来时的路已经陷进暮色里,看不见了。
我忽然觉得,"沿江而行"这件事,走的从来不是一条江,是顺着一条江的方向,把自己一段一段地放平,放慢。城市太快了,可江是不急的,它不急,于是走江的人,也不急。
回程的风已经凉了。我踩着来时的影子往回走,江面黑下来,只有对岸的灯火,一格一格地亮着。我想,下个周末,我还来接那条江,它还在这里,慢慢流着,等我一直走完。
作者沿江走了一下午,不赶路、不打卡,只记风、渡口、货船、钓鱼的老人、弯下腰的芦苇,和入海口那盏渐亮的灯。游记的"左图右文"在文字里同样成立——景在右侧铺开,人的心绪在左侧一行行落笔。真正的游,是让一条江替你把时间放慢。全文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