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口琴
清理遗物的时候,我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了那把口琴。
蓝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。吹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磨损,是被谁含在嘴边,反复吹了很多年才留下的痕迹。
它被一块泛黄的丝绸紧紧包裹着,像裹着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。
我把口琴拿出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父亲生前从没在我面前吹过它,甚至从没提过它。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一辈子在厂里上班,回家就是吃饭、看报、抽烟,很少说话。
这样一个父亲,怎么会藏着一把口琴?
我翻开了那块丝绸。里面除了口琴,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已经发脆,边缘有些碎裂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——是一封信。
信的抬头是"海燕"。落款是1968年秋天。
那不是母亲的笔迹,也不是母亲的名字。母亲叫秀珍。
信很短,是父亲写的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,像是练习了很多遍。
"海燕:
你说想听我吹口琴,我一直没学会。厂里教了三首曲子,我只练熟一首,《一条大河》。等哪天你放假回来,我吹给你听。
我画的边防图,托人捎给你了,不知道收到没有。今年冬天冷,你多穿点。军大衣的领子要翻好,别让风灌进去。
我在信的最后,给你留了一个调。不是曲子,是一个音——就是口琴最低的那个音。你说过,那个音听起来,像远山在喊一个人。
我想你了。
此致
敬礼
1968年10月"
信读到这里,我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我忽然想起,母亲说过,父亲年轻时在西北当过兵,去过很远的地方。母亲还说,父亲年轻时有个会写信的对象,后来断了联系。母亲说起这件事时云淡风轻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原来海燕就是那个人。
原来父亲这辈子,只学会了一首曲子。而那个他想吹给的人,也许一生都没有再听过。
我把口琴举到嘴边,试着吹了一下。气从生疏的吹孔里泄出去,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。
很闷,很低。像远山的回音,隔了几十年才传到今天。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有些人的一生,只为一个约定,认真地活了一辈子。他把口琴和信一起锁进衣柜,不是为了遗忘,而是怕自己有一天,真的会忍不住再想起那个音。
我把口琴放回丝绸,重新包好,放回衣柜的原处。
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那是父亲和海燕之间的秘密,我只是偶然路过,替他们保管了一下午的沉默。
下楼的时候,太阳正好。我在心里对那个从未见过的、叫海燕的姑娘说——他最后,还是把那首《一条大河》,一个人,认真地练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