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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 文 随 笔

井边的夏天

林晚 · 刊载于 2026 年 8 月 · 约 760 字

村里那口井,在祖母还利索的那几年,井沿的青苔永远是湿的。夏天一到,我赤着脚,站在井边往深里看,水面倒映着一张晒得黑红的脸,和一整片被井沿框成圆形的、晃动的天。打水的木桶放下去,哗地一声闷响,再摇着辘轳一圈圈绞上来,桶里的水凉得直浸骨头,泼在脚背上,像把整个夏天都浇醒了。

那时我以为这凉意是用不完的。三伏天的午后,知了晒得发了哑,大人都在竹席上午睡,我却蹲在井边,把西瓜浸进刚打上来的水里。祖母在堂屋里摇蒲扇,隔了老远喊:别贪凉,井水冲了头。我不听,只觉得井水是夏天里唯一不许太阳做主的家伙。

后来村子通了自来水,井就渐渐冷清了。先是井沿的青苔干下去,后来辘轳上落了一层灰,再后来,打水的人换了几茬,竟没有人记得那根绳子上一次被放下,是哪年的事了。我每年夏天回去,路过井边,都会放下桶试一次。头几年还能打起半桶清亮的水,后来渐渐浅了,混了,最后只剩下桶底一层薄薄的淤泥,和一声空洞的回响。

井水干涸,其实是慢慢发生的。不是哪一天忽然见了底,而是每一次打上来,都比上一次更少一点、更浑一点——像有些东西不是被抢走的,是被日子一点点淘走的。我站在井沿,看着那口空的井,忽然明白:有些清凉,是再也打不上来了。

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难过。因为我记得它满的时候的样子,记得井水浸过西瓜的甜,记得辘轳绞动时青苔的气味。井会干,夏天会走,人会老,可那些被井水凉过的午后,已经像纹路一样,烙进了我的身体里。

如今我住在城市,拧开水龙头,永远有自来水,可再也没有一口井,能让我赤着脚、怀着一点点紧张和欢喜,把整个夏天绞上来。我才慢慢懂得,祖母说的"别贪凉"里,藏着的不是管束,是一个老人看着井一天天空下去,却什么也不肯明说的心事。

那个夏天,其实早就在井沿的水痕里,一格一格地褪下去了。只是我到今天,才肯承认。

编 者 按

作者写井,不写"井有多深",只写它从满到空、从凉到干的细密过程——打水的人换了几茬,绳子落了灰,最后一桶只剩淤泥。好的散文不抒情,它只是把一件会被时间淘走的东西,郑重其事地记下来。当水痕一格一格褪下去,读者自然听见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。此篇为"我的故乡"征稿示范稿,全文原创。